么时候添了一张乌木小案。比天子日常用的御案低一些,也窄得多,摆在侧首靠窗的位置,案上笔墨纸砚俱全。
玉娘第一次见时还问过魏琰:“这是做什么的?”
魏琰正低头批折子,头也没抬:“给你的。”
她那时还笑:“我又不在这里当值。”
魏琰只道:“省得你每回来都趴在我案角写东西。”
后来那张小案便一直留了下来。
今日玉娘坐在案后,却已经许久没有落笔。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开头几行已经改了数次,边上零零碎碎压着几张废稿。
魏琰批完一本奏疏,抬眼看她:“还没写完?”
玉娘握着笔,没有理他。
魏琰又看了一会儿。
“一个时辰了。”
“你别跟弘文馆的学士似的催我。”
“我没催。”
玉娘抬头瞪了他一眼,魏琰闭了嘴。
她重新低下头。朝中接连议了这些日子,从顾琇,到魏瑾,再到她从前在西域的种种旧事。那些事有些是真的,有些不过是捕风捉影。
她原本也知道,自己要做皇后,不可能什么都不被问,可今日一早,兄长递来的消息里却提到了一件事。
——有人已经开始私下查阿念。
查他是何时来到她身边,出生何处,生父生母是谁,又为什么一直养在永乐郡主府。
他们还没有把这件事拿到朝堂上。可既然已经有人在查,就迟早会问。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
玉娘不想等到那一天。她蘸了墨,终于重新写下去。
魏琰没有再催,只在另一边翻看奏疏。
殿内一时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写到一半,玉娘忽然停下:“琰哥哥。”
“嗯。”
“‘请附籍于臣女名下’,这样写可以么?”
魏琰这才放下手里的奏疏,伸手:“拿来。”
玉娘却没给他。
“你说就行。”
魏琰看她一眼:“为什么?”
“这是我的奏疏。”
她答得理所当然,魏琰倒笑了一下。
“那你还问我?”
“我又不懂宗正寺那些规矩。”
“那就别替宗正寺写。”
玉娘怔了怔。
魏琰抬手点了点她面前那张纸:“你只写你要什么。”
“至于怎么附籍、记在哪一册,让宗正寺和礼部自己去议。”
玉娘想了一会儿,把方才那几个字划掉。
又写了一行。
魏琰远远看着:“你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
过了一阵,她自己又觉得不妥,皱着眉把纸举起来看了看。
“‘臣女无意使其列于宗籍’,这样呢?”
魏琰没有回答。
玉娘抬头。他已经从御案后起身,走到了她身旁。
魏琰俯身看过那两行字。
“可以。”
玉娘这才继续往下写。
她写得并不快:
阿念是她在西域收养的孩子,生身父母无从追寻,这些年一直跟在她身边,由她亲自抚养。
若她入主中宫,她也不会将他送走。
写到这里,她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落下了一句——
臣女既养之,便无弃之之理。
魏琰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玉娘继续写:
她无意让阿念列于皇室宗籍,也不会让他以皇子身份受封,更不会使他与储嗣之事有任何牵连。
至于阿念往后的名籍、身份,应当如何安置,请宗正寺与礼部依制议定。
她把最后一笔写完,长长吐出一口气:“好了。”
魏琰伸手接过去。
玉娘立即盯着他。
他从头看到尾,看完以后,又翻回前面。
玉娘等了半晌。
“怎么样?”
魏琰拿起她的笔,在其中一处添了两个字,又把另一处过于生硬的措辞圈掉。
除此之外,再没有动。
玉娘有些意外:“没了?”
“没了。”
“真的?”
魏琰把笔放回笔架。
“这是你的孩子。”他垂眼看她,“你自己说了算。”
玉娘怔了怔。先前那场争执忽然又从记忆里浮出来。
从回长安后,她不是没看出魏琰对这个孩子的介意,甚至一度担心他会避之不及。也正因如此,她才急着先把阿念的事安顿妥当,反倒将两人的心意搅成一团。
可如今,他却愿意坐在这里,陪她一条条梳理阿念往后的安排与去处。
玉娘心里忽然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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