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仲熊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书桌是什么时候变样子的。
以前上面摆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说各种话本,还有一些比话本更不入流的话本,他也只能看这东西。书架上有正经书,但都落灰。
现在那些东西不见了,换成了一套《资治通鉴》。
这东西很难买,虽然神宗皇帝十分推崇它,甚至为它作序,也印刷过发行过,不过哲宗皇帝上台后清算了一下司马光,据说差点连坟都刨了,因此这部书也成了不被明确禁止的禁书,如果是皇帝吐槽,它属于you know book。
张仲熊的脑子是想不到这部书的,但秦先生说,这书很好。
他说,郎君啊,你自己读书是读不明白的,让你去请教先生,得请蒙师,又丢你爹的人,要说让我教,那我实不敢当,你自己找一部《资治通鉴》,一边读,一边将看不懂的东西都记下来,咱们可以共同探讨。
张仲熊还要傻乎乎地问一句:先读哪个?
秦先生沉默片刻说,先从汉史来吧,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呀。
张仲熊的书房里就多了一套《资治通鉴》,他要买书是不难的,难的是看书,他以前不怎么看书,父亲先是忙剿匪,后是忙打仗,大哥跟着父亲做事,他夹在中间,文不成武不就,读也没读明白什么,现在他每天早起一个时辰,就着窗外的光读书,读到天色大亮才去给父亲请安。
请安的时候,张叔夜看了他一眼。
“最近都忙些什么?”
“除了鸿胪寺的事之外,儿读些书。”张仲熊说。
张叔夜就乜了他一眼,发出一声不太尊重孩子的冷笑。
冷笑,但也没说什么。
儿子已经过了读书的年纪,读书变成了一个消耗时间的好理由,反正在家里读书至少不惹祸,差不多和钓鱼一个水准。
鸿胪寺也没什么事。
大宋的鸿胪寺之前一直很闲,里面养了不少恩荫官,都是上班下班回家睡觉,或者上班也睡觉,因此鸿胪寺号称“睡卿”。
张仲熊是个恩荫官,他日常也是如此,办公桌在鸿胪寺最里面那间厢房,窗外有棵老树,每天早上他去点个卯,泡一壶茶,把当天的几份公文抄完,有时候可能连公文都没有。
然后他就坐在窗前看书,中午或许出门,去找点好吃的吃了,下午如果没事,就可以提前走了。
同僚们也都差不多年纪,都是各家荫补进来的子弟,喝茶聊天,偶尔抱怨一下俸禄太少,但谁也不靠这点俸禄过日子,爹妈不要他们的孝敬,爹妈不要穷人钱,额外甚至还有一份补贴,就觉得孩子有个正经班上,不至于在家里闲出毛病,跑出门欺男霸女,这职位还很清闲,不会卷入什么可怕的政斗中。
很安全。
张仲熊还是不告诉秦先生自己的名字,他可谨慎了,但他说了自己是鸿胪寺的小主簿,每天闲得发慌,不知道怎么才能有个人生理想,至少能帮爹爹一点忙。
秦先生还是不问他的名字,但问他平日在鸿胪寺留心的事。
张仲熊答不上来,秦先生说:“郎君啊,今非昔比了。”
“还请先生赐教?”
秦桧说,以前鸿胪寺清闲,是因为我大宋吧……大宋历代先帝都相对爱好和平,至少战绩非常爱好和平,所以不太需要四方朝贡,嗯,现在新帝登基,就不一样了。
新帝是个战争狂人,别看她和言官打架打得急头白脸的,但她对外的形象绝对是给列国按在地上打的魔王。
所以春天她登基,秋天时四邻一定会开始派使者送点东西过来。
来了怎么接待?给什么规格?此一时彼一时,此时如何,彼时又如何?住在哪,吃什么?回去带什么礼物?
春天来的各国使节是来谈判的,有专人负责,等形成常态后,你们鸿胪寺就要开始出工出力了,郎君啊,你得翻翻旧档,看看以前是怎么做的。万一哪天来了,你上官问你,你答得上来吗?
张仲熊觉得很有道理,第二天他去鸿胪寺,把库里积的旧档翻出来,一卷一卷看。
大部分是些陈芝麻烂谷子——某某年吐蕃遣使来贡,某某年西夏贺元旦,某某年大理求经书。
格式差不多,他看起来就颇痛苦,谁来了,带什么来,住什么吃什么,走的时候给什么。
全是这些鸡毛蒜皮的玩意儿,他一看就觉得有人照他脑袋上打一拳头,一拳头下去他眼一黑,再睁眼已经是中午,该吃饭了。
他又跑去寺庙抱怨,“全是旧账,看不进去呀,先生,谁看这玩意!”
秦先生说:“郎君啊,旧账里也有门路,你细想,西夏几时来,住什么吃什么,再来又是何时,朝廷待他们是更温厚,还是更冷落?大理来又如何?那吐蕃来时,若是贡了马,朝廷如何,若只送了些寻常礼物,朝廷又如何?”
秦先生说,这些细微的东西里,你能见许多信息,比如说四邻的国力强弱,朝代兴衰,也能看到朝廷对他们的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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