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事,很难说。
赵鹿鸣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她只是抽空找张叔夜聊了聊,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秦桧虽然隐姓埋名,但也不算完全没人认识他,毕竟当年是那个御史中丞,大家还记得他在朝堂上怒怼先帝的事。
在那之后他就被掠去北边了,再然后他在北边干了什么,大家就不甚了解了。
这一类的官员挺多的,后来确实也陆陆续续跑回来一些。
不一定都是汴京的官员,河北河东两地的也有,女真人喜欢南边的东西,吃的用的喜欢,书籍经典也喜欢,金灿灿的东西不用说了,青壮年男女他们还喜欢,到最后也没落下这些读书识字的文官。
所以降官一直是个问题,皇帝没说怎么处置,他们就悬着。
皇帝一来确实容易想不起他们,二来这些人的忠诚度也的确受到了质疑,所以言官和皇帝骂架,骂皇帝这也不对那也不对,恨得大家写闺怨诗,可大家数落皇帝时都把降官给忘了。
降官们就很不安,有家在的,他们就回家躲起来,先小心翼翼地伺候夫人,再从兄弟那里获得一点消息,看皇帝不搭理他们,也不治罪,再试试找同窗联系一下。
同窗们多半是不冷不热的,也有同情,可不会替他们跑什么关系。
其中有几个是比较能吃苦的,一咬牙就跟着那些流放的官员去了府州丰州。那里鸟不拉屎,条件自然艰苦,但也缺人,降官去了,知州高低也给一个职位让他干活,什么时候回来不一定,可只要能回来,这一遭也算洗去了身上的黑历史。
剩下的都不愿意吃这个苦,就继续熬着,四处打听消息,给夫人的嫁妆变卖了,跑关系。
皇帝收到过几个折子,还是不置可否。
她要是知道秦桧怎么评价的,也得夸秦桧聪明——大宋本来就有冗官问题,京官太多了,哪怕她赶出去一群,剩下的也太多了,她还想继续裁撤呢!哪来的工作岗位给降官?
要是她用降官给自己吹吹捧捧,也太丢人了,她是星宿老怪吗?
可所有人里,只有秦桧最不同。
要是秦桧自己跑到她面前,那赵鹿鸣一定会宣布他今天是左脚踏进屋子的,该杀,至于他是不是先迈左脚,此事莫须有嘛!
但秦桧悄悄地躲着。
要是她知道他躲在京城的哪个角落里,不作声,也不做事,她还是能找一个理由来杀他,或者连理由也不找,让王善带几个人去杀了就是。
但秦桧不仅悄悄地躲着,他还做事了,很卖力地替她干活,这就很荒诞了。
她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九哥俯身了,就连她也在心里赞叹一句:秦桧怎么这么勤劳能干?
他卖力干活,不争不抢,张叔夜虽然对他的品德还有疑问,但对他的能力可是给出了相当高的评价。
张叔夜说:官家,现在有许多降官都等着看官家的意思,虽然他们当中有些臣节有污,但也不能太过寒了他们的心。
她说:降官我也用啊,种冽不是就回陕西了吗?
张叔夜说这不一样,种将军怎么能和其他的降官相提并论呢?
她等着他说点暴论,不过张叔夜很谨慎地说:种将军是武将呀!
皇帝就有点失望地撇撇嘴。
“秦桧不行。”她说。
“臣愚鲁,还望官家解惑。”
她思考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像是桓范,但张叔夜一把年纪的老人家,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被指着鼻子骂犊子的地步。
直接说我掐指一算,这招对敌人可以,对自己人——虽说不算自己人,可张叔夜又不知道——有点不太合适。
张叔夜又说:“秦桧确实是个可用之才。”
赵鹿鸣陷入了一些沉思之中。
张叔夜说,原本想将秦桧留给李素。
留给李素自然是不行的,对赵鹿鸣来说,这人不杀一下总感觉对不起自己未卜先知的身份。
可秦桧又确实帮了李素不少忙,尤其是那个鱼鳞图,赵鹿鸣对那个还是有些了解的,但那东西难道是秦桧发明的?
不能够呀!
她沉思过之后确认了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要一个有秦桧的能力的人,但这个人不能是秦桧。
不是因为她特别地憎恶秦桧,她已经能做到尽量不用自己好恶去决断。
而是因为她自觉有一些昏君和暴君的基因。
一个人站在了这个位置上,可以凭心情去决定无数人的命运,她立刻就有可能不将别人的性命当成性命,她会觉得天下事大不过自己的心情。
那就容易出问题了,比如说,她还记得耿南仲,如果那个人还活着,她会杀他吗?
他虽然庶务没有那么精通,可他非常会揣测她的情绪与心思,他总是会给出她最想听的回答。
但那回答里是不是藏着些别的陷阱,即使不需要她此时付出代价,也要她之后付出代价呢?
耿南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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