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看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顾擎昀的头顶。
“好,带回来。爷爷给他泡茶。”
顾擎昀低下头,把脸埋在顾老的膝盖上。
很轻,只是贴了一下。
客厅里很安静。
然后,门开了。
顾擎昀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
他抬起头。
玄关的光涌进来,和客厅里的暖黄灯光撞在一起。
那光里站着一个人。
这人大衣被雨水浸湿了几处。
头发半干,几缕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他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门把上。
门外的雨丝飘进来,落在他肩上,发间。
顾擎昀站起来。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目光撞在一起。
陆茗没有立刻走进来。
他先把鞋底在门垫上蹭了三下,然后把伞收好,挂在门边的伞架上。
然后把大衣脱下来,抖了抖上面的雨水,挂在衣钩上。
动作不快,可每一步都做得极稳、极妥帖。
顾擎昀看着他做这些事,一动不动,顾老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
然后,陆茗转过身来。
他站在玄关,脊背挺得很直。
月白衬衫领口那两颗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就连袖口的扣子也是。
头发半干,被他用手指往后理过,可还是有一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
他没有再管它,只是弯了弯唇角,唤他名字:“擎昀。”
顾擎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来了。”就三个字。
顾擎昀大步走过去。
走到陆茗面前,停住。
他伸出手,没有拥抱,也不是握住他的手。
只是把他领口那两颗系得太紧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路上冷吗?”
“还好,刘叔开得很稳。”
顾擎昀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色,把那只手紧紧握住。
陆茗任他握着。
然后抬起眼,目光越过顾擎昀的肩膀,落在客厅一处。
苏婉晴站在沙发旁,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老爷子,苏姨。”
陆茗打了声招呼,下一刻,他的目光落在楼梯上。
顾正峰站在那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房出来了,站在二楼的楼梯口,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这位军区司令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玄关里站得挺直的年轻人。
陆茗并没有躲开对方目光。他松开顾擎昀的手,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客厅中央,抬起头,看着楼梯上的人。
青年微微挺了挺脊背。
那个动作很轻,可顾正峰看出来了。
然后,陆茗开口,声音清冽,沉静。
“顾叔叔。冒雨前来,失礼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睛看着顾正峰。
目光不躲,不闪,不卑,不亢。
不是来请求许可,也不是来宣示什么。
顾正峰看着他。
看了很久。
客厅里那座老钟,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地走着。
然后,顾正峰从楼梯上走下来。
一步一步,走得不快。
走到陆茗面前,停住。
他比陆茗高半个头,低下头,看着这个年轻人:“下一局?”
陆茗抬起眼:“好。”
顾正峰走在前头,步子不快。
陆茗跟在他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
这两步是他自己留的。不是疏远,是分寸。
前世陆家的规矩,晚辈随长辈入室,须落后三步入席。
这里不是陆家,可那些刻进骨头里的东西,换了一副身体,换了一个时代,还在。
书房门开着。
顾正峰走到书桌前,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桌边,看着桌上那方棋盘。
陆茗走进来,绕过书桌,在棋盘另一侧站定。
他没有坐。
顾正峰没有坐,他便不坐。
对方看了他一眼,然后坐下。
陆茗这才落座。
窗外雨还在下。
顾正峰伸手,把棋盘上的黑白子一颗一颗捡回罐子里。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捏棋子的时候却极轻。
陆茗看着那双手。
去年年三十,也是这双手,和他隔着这张棋盘,下了三局棋。
那时候他不知道他是谁。
只道他是顾擎昀从外面请回来的一位“朋友”,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一个值得提携的后辈。
他还把这个人当成自己家的孩子。
此刻他已经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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