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下的小旗向谢昭汇报了郑国公绝食的消息。
毕竟厉家现在都是戴罪之身,明里暗里总得安排人手看着他们,一来防止逃跑,二来观察他们有没有怨恨之心,别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
结果就发现郑国公到了庄子上之后一口饭不吃,像是要活活饿死自己,到底曾经也是郑国公,底层锦衣卫也不明白上面的想法,不知道对郑国公是个什么态度,总之还是迅速上报了,上报给了谢昭。
再怎么说谢昭现在也是都尉府副指挥使,加之近日的风向,都让他这个副指挥使的名头变得更实在了,所以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只要不涉及一些原则性的大事,都得同时上报给裴诚和谢昭。
毕竟前者是皇帝的喉舌,比不了,再特殊也越不过皇帝。
这个事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谢昭有事要去见皇帝,正好顺嘴提了一句。
“绝食?”
皇帝提笔的手微顿,逆子是要抓的,奏疏也是日日要批的,他还真没空注意郑国公府一家子的现状,要不是谢昭提到,恐怕人死了才能传到他耳朵里。
裴诚:……我也想说的,但是被抢先了!
皇帝叹着气放下笔:“脾气还是这么大。”
说完踱步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飞檐斗拱,思绪却回到天保年间,他和郑国公都还意气风发的年纪。
“……当年,朕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百夫长,只想着当个将军,让整个谢家都过上好日子,让整个乡里都过上好日子,争天下当皇帝这种事对我来说太远了,比从乡里走到怀州城还要远。”
“可是朝廷乱了,到处都在打仗,老兵死了就是新兵,新兵死了就抓壮丁,咱们乡里也不例外,哪怕我提前贿赂了招兵的小吏也没用,等我收到消息赶回去,乡里只剩下老弱妇孺,连你二叔三叔都被抓走了。”
“那时候我才明白,世道乱了,什么百夫长什么将军,那都是虚的,我连自己的弟弟都庇护不了,更别提乡里。”
“一怒之下我杀了招兵的小吏,追上去救回你二叔三叔,然后带着手底下的人反了,夺了怀州城!那时候豪情万丈,完全没想过就凭我手下那仨瓜俩枣该怎么应对朝廷的围剿。”
“怀州城落到我手里就成了一座孤城,左右谁都想把它抢过去壮大地盘,我的处境越来越难,但我不后悔反了,也不想投降他们任何一个人,不然,怀州城所有人都没有好下场,只能咬着牙坚持。”
“厉义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带着人投奔我的,哪怕我知道他也是被两面围剿活不下去了才来怀州赌一把,但不论对我还是对怀州来说这都是雪中送炭,朕始终都记得这份恩情。”
陷在追忆中的声音顿了顿。
“但他不知足。”
“朕给过他机会,无数次机会,但凡他有一次醒悟,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在十几年无休止的僭越和索取中,厉义早就把皇帝对他的恩情消耗光了,就算得知他要绝食而死,皇帝心中也难再起什么波澜,大燕已经不欠他的了。
死了也好,正好给剩下的人做个榜样。
但谢昭觉得这不行啊。
“可是,二哥和郑国公的罪证不全,他就这么死了,恐怕对父皇的名声不利。”
都说当皇帝的年纪大了就容易犯浑,历朝历代都这样,郑国公无缘无故被除爵,又被饿死的事一传开,别人会不会也这么看您呢?
考虑到“年纪大”这事不适合说出口,谢昭就没提。
但皇帝不在乎,就名声这事,父子俩的立场完全反过来了,之前最好名声的就是皇帝,这才几天的工夫就变了个人,似乎是在确定二皇子郑国公等人缺席与否都不会再影响神迹之后,就破罐子破摔了,连一个像样的罪名都懒得捏造,直接对外说二皇子不敬皇父、谋逆犯上,郑国公府附逆,就把所有人打发了。
证据?证据是没有的,反正谋逆犯上这种事,皇帝说你有就是有,勋贵们都是亲眼目睹过二皇子郑国公逼宫过程的人,对此没有异议;
在朝为官的人也不会为了不相干的同僚出头,何况郑国公是勋贵,他们是清流啊,本来就不是一个立场,死一个勋贵根本无足轻重,但写野史那群人可就要兴奋了。
官方修史,因为起居注官跟着出席了宫宴,知道神迹一事,对皇帝处置二皇子和郑国公的事没意见,但写野史的不知道啊,他们只会往阴暗了写。
什么鸟尽弓藏诛杀开国功臣啊,当了皇帝就忘恩负义赶尽杀绝啊,甭管什么有的没的白的红的,全给你写成黑的。
谢昭还有机会修补一下名声漏洞,皇帝可没那个机会再来一次,真的就要这么不管不顾吗?
皇帝还真想任性一次,但谢昭既然提了就是想劝他的意思,皇帝也没再坚持,只是心里皱眉嘀咕,怎么十一现在看起来有了点仁弱的苗头,这不对啊,他得想个办法掰回来。
罢了,还是先听听十一要说什么,有什么不对的也好针对性教训一下。 “说说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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