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放在马背上,那马是大汗生前最爱的坐骑,马被牵到火堆前,哕哕嘶鸣。
满都海从怀中取出大汗赐的短刀,握住自己的发辫,一刀割了下去,她把辫子丢进火里,火光猛地蹿高。
克什克腾亲兵陆续点亮火把,满都海站在火光前,衣裙猎猎。
大汗驾崩,遗体停放在帐幕中,子孙和亲属各杀羊马,陈设于帐前祭奠,绕帐骑马七圈,每至帐门,用最惨烈的剺面之俗表达极致的悲痛,以刀割面且哭,血泪俱流,如此七次方止。
此时满都海从容跪在帐前,刀刃落下时,额头的皮肤被切开,温热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她没有擦,任凭血泪落下,她站起来,把金刀举过头顶,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洁白的袖口上。
从这一刻起,她的脸上将永远带着这道疤,那是作为大汗遗孀,草原女主人的印记。
从今往后,谁看见这道疤,都会想起她在万人面前,用最激烈的刀剺面方式表达过悲伤,为驾崩的汗王割面泣血的样子。
亦思马因派人在葬礼仪式中安插了兵力,太师府的人马围在帐外,却没人敢上前。
满都海手里短刀的刀刃上,还沾着割辫时残存的发丝,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满都鲁大汗留下的金刀。
亦思马因没有动,他发现帐外多了许多人。
全都是满都鲁汗的旧部,是他亲自挑选的克什克腾亲兵,亦思马因看着那些人,脸色微变,终于意识到,自己失算了。
此时满都海站在旷野上,风吹散她割断的头发,她将金刀举过头顶,声音嘹亮悲凉:“大可汗生前有遗命,新汗王,非黄金血脉不可服众!满都海将摄政,直到新汗选出,不服的,现在就站出来。”
没人站出来,亦思马因不甘咬牙,一抬袖,他的人马像潮水一样退去。
大汗的棺木用香楠木刳成人形,大小仅可容身,殉葬品只有几件饮食器皿,用金箍束棺,置于青边白毡车上。
萨满骑马为前导,牵一匹象征死者乘骑的金灵马。
运送灵柩途中,护送之人杀死沿途所遇的所有人,令其往阴间服侍汗王,并杀死最好的马匹,供汗王在阴间骑乘,葬礼沿途,死于刀下的无辜者多达千余人。
下葬后,上千匹战马在墓地上来回奔跑,将土地踏平,之后再种上牧草,使墓地与周围草原融为一体。
为了日后能找到墓地进行祭祀,满都海亲自在墓地当着母骆驼的面杀死一只驼羔,将血洒在地上。
待来年春草长出后,母骆驼凭借天性找到小骆驼被杀死的地点哀鸣,那里便是祭祀之处。
母骆驼死后,墓地的位置也就再也无人知晓。
这是黄金家族的规矩,黄金血脉的汗王活着时叱咤风云,死后不留痕迹。
汗王葬礼结束之后,满都海却忧心忡忡,汗王病逝,没有继承人,按照草原的习俗,新的大汗会继承已故大汗的财物与妻妾。
作为汗王的遗孀,满都海嫁给谁,谁就能成为新大汗!成为草原共主!
想成为大汗的部落首领自然不少,谁能求娶到满都海,谁便是新的大汗,众多的部落首领向满都海求婚,但他们并非成吉思汗的直系后裔。
为了保住成吉思汗家族的世传,为了争取统一草原,更为了她的女儿们,满都海不能选择非黄金血脉的异姓掌权者。
此时长公主博罗克沁走到她身边:“额吉,亦思马因和癿加思兰走了。”
“哼。他们会血雨腥风的杀回来的,在他们回来之前,我们必须尽快去找一个人。”
满都海转过身,看着女儿,额头上的刀疤还在渗血,被火光映成暗红色。
“去哪?我们要去找谁?”
“去找黄金家族最后一丝血脉。”
七岁的巴图孟克被找到的时候,正蹲在巴海家的羊圈里啃一块发硬的臭奶酪,奶酪上沾满羊粪蛋。
他瘦骨嶙峋,皮袍上打满补丁。
太师癿加思兰杀了他的父亲,夺走了他的母亲,把他丢给一个名叫巴海的牧羊人。
巴海对他不好,冬天的夜晚让他睡在羊圈里,连一条多余的毛毡都不给。
他饿了就去偷吃狗食,被发现了就挨打,挨打多了,眼泪都流干,再流不出泪。
今日又挨打了,他很安静,只是沉默用袖子擦擦嘴角的血,蜷缩回羊圈角落里,抱着小羊羔取暖。
小羊羔失去了额吉,和他一样可怜,冻得发抖,他把自己的破皮袍解开,把羊羔裹进去,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它。
金帐里燃着炭火,满都海坐在榻边,脸上的刀疤狰狞,博罗克沁替她把散乱的头发重新编成辫子,黑亮亮垂在胸前。
满都海看着眼前七岁的巴图孟克,男孩也在看她,目光不躲不闪。
“你愿意留下来吗?”
巴图孟克看了看四周,金帐、炭火,站在一旁凶神恶煞的黑甲武士,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满都海那道狰狞的刀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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