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7日凌晨四点十七分,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叶莲娜从床上坐起来。卡佳在隔壁房间睡着,呼吸很平稳。她没有移动。
德米特里先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人。他们站在卧室门口,没有再往前走。
德米特里关上了门。
他走到床边,把一份文件扔在床头柜上。离婚协议。
「签了。」
叶莲娜看着他。
「你带着人闯进我的卧室,」她说,「半夜四点,为了让我和你离婚。」
「对。」
「如果我拒绝呢。」
德米特里没有回答。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拿出一根,点上。烟雾升起来,在卧室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散开。
叶莲娜皱了眉。
「卡佳在隔壁睡着。」
德米特里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白色的烟雾飘过床头,停在那份文件上面。
「那就让她闻着。」他说,「反正她以后闻到机会不多了。」
叶莲娜的手攥紧了被子。
她知道德米特里不在安娜面前抽烟。不是她亲眼看到的,是听人说的——德米特里在安娜面前几乎不说脏话,不骂人,连火都不发。所有粗粝的东西他都收起来,只给她看磨过的那一面。
而在这里,在她自己的卧室里,在女儿的隔壁,他点了烟。
「卡佳。」他夹着烟说,「她的未来怎样取决你现在如何选择。」
叶莲娜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她下床。
「你拿我们的女儿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德米特里说,「你签,卡佳的世界一切照旧。你不签——」
「你就把卡佳从我身边弄走。」
德米特里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神里有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厌倦。
「我可以。」他说,「而且你心知肚明。」
烟灰积了一截,他没有弹。就那样夹着,等它自己掉下来。
叶莲娜的手扬起来了。
她自己那一刻没想。理智告诉她这是最蠢的选择,但她的手已经挥过去了。她用了全力,指甲掐进掌心,肩膀带动手臂,像要把这十年积攒的所有的东西都砸在他脸上。
德米特里没有躲。
叶莲娜的手掌结结实实打在他的侧脸上。
两人都没动。
空气里只有烟在烧。德米特里嘴里还叼着那根烟,叶莲娜的手还贴在他的脸上。她感觉不到温度,也感觉不到他有没有疼——他整张脸像一块石头,连肌肉都没有动一下。
一秒。两秒。
第三秒,德米特里的烟从嘴唇间拿下来,夹在指缝里。
他看着叶莲娜。
然后他的手掌扬起来了。
比她快,比她沉,没有任何犹豫。
这一巴掌落在她脸上。叶莲娜的头被扇得偏过去,耳朵里嗡了一声,有半秒什么也听不见。她咬了一下牙关,站稳了。
她尝到了血腥味。嘴角破了,但不多——只是舌尖碰到伤口的时候,有一点温热的铁锈味漫上来。
德米特里的手垂下去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
烟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然后他才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叶莲娜的下巴,把她的脸转了过来。
指腹按在她被打过的半边脸上。压了一下。
叶莲娜咬紧了牙。
德米特里看了她两秒,然后松开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像是最后一句。
“签。”
他把手松开,烟掉在地毯上,他抬起脚,踩上去,碾了一下。
地毯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圆形的小洞。
叶莲娜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她学了十年法律。她本科读的是莫斯科大学法学,毕业论文写的是婚内财产分割的司法实践。她写过邮件留过证据链,标注了每一个异常转账的时间和金额。她联系了伦敦和苏黎世两家律所,用加密邮件发了三次确认函。她甚至把德米特里婚内所有异常转账都标了颜色——红色是境外,黄色是壳公司,绿色是个人消费。
全部没用。
没有人会帮她的。她的律师不敢接,她的证据链不会有人看,她的邮件不会有人回。德米特里甚至不需要动用任何暴力——他只需要让所有人知道,帮叶莲娜·莫罗佐娃,不会有好结果。
她没有再讨价还价了。翻到最后一页,拿起了笔。她的字迹很漂亮,签名的时候每一笔都稳,像在学校考试卷上写名字。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
十年。她从二十五岁嫁给他,到三十五岁签这份协议。期间她生下来了一个孩子,无数商业政治场合她都做了一个完美的莫罗佐夫夫人。
她把文件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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