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还是个小娘子,不敢见血。
他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倒没有显出来,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那点重新浮上来的笑意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失望。便在这时,他听见秦式微又开了口。
“你对我动手。”
霍十六愣了好一会儿,嘴巴微微张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短促的音节:“……啊?”
秦式微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来杀我。”
霍十六脱口而出:“不敢。”他嘴上说着不敢,身体却已经本能地调整了站姿。
秦式微也没有等他说完就出手,霍十六不得不迎上,两人便在帐中这片不算宽敞的空地上交了手。
他越打越心惊,自己身法诡谲,是暗杀者惯用的路数,不正面硬碰,专攻死角,招招都往咽喉、肋下、膝弯这些地方招呼。
可秦式微的功夫比他想得更杂,也比他想的更刁。她像是在许多人身上偷过师,有军中擒拿的正路,有江湖格斗的巧劲,还有一股阴劲,专挑他换气的间隙下手。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她完全不给自己留退路,出手之狠辣,像是搏命。
打到最后,霍十六几乎忘了自己是在陪一个公主切磋。他的本能被逼了出来,杀招出手,刀尖终于架在了秦式微的喉间。可就在同一瞬,秦式微的匕首也已从他颈后抵了上来,她的手是怎么绕到他背后的,他竟没有完全看清。
两人的刀尖各自抵着对方的要害,谁也没有再动。
秦式微的喉间渗出一道极细的血线,殷红的血珠沿着脖颈滑下来,落在她月白衣袍的领口上,洇出一点暗色。
霍十六这才猛然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她喉间那道红痕,慌忙收回手,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差点又上了头,这要是在相爷面前,他的脑袋已经搬家了。
秦式微毫不在意地抬手抹去喉间的血,“我若是与忽都思摩交手,谁能活?”
霍十六望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好几种情绪,有震惊,有后怕,有敬意,还有一点打死也不想承认的服气。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郑重:“是公主。忽都思摩身法大开大合,力大势沉,遇上刁钻的对手却容易被人钻空子。方才公主用的那些招式,他未必招架得住。”
“那比霍嶂呢?”
霍十六这回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谨慎地答道:“相爷。”接着又补了一句,“相爷的身手是战场上磨出来的,拳脚之外还会用许多武器。属下跟随相爷这些年,只见过一个人能在相爷手下走满五十招,不过那人已经不在世了。公主虽然功夫杂而精,但与相爷相比,还差些火候。”
秦式微听完,面上倒也看不出什么失望。她本就心中有数的事,随后侧过头去看向那个一直安静立在角落的巢鸿。
后者从方才两人交手起便始终沉默地看着,此刻对上秦式微的目光,便知道她想问什么。
“鸀雕之力,非寻常猛禽可比。它的利爪能生生撕开狼的脊骨,俯冲时的力道足以将男子从马上撞飞。”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它护巢时最凶。若有人靠近幼鸟,它会先在高处盘旋,确认来者是敌是友。若它认定你是敌人,便会绕到光面俯冲,这样地面上的活物看不清它的来势,等看见时已经晚了。”
“它的第一击不会瞄准人的要害,而是先抓瞎人的双眼,再啄断人的喉管。唯一能让它忌惮的不是刀剑,是火。火光能让它犹豫片刻。还有一件事,书上多半没有,鸀雕的母鸟只认一种声音,是幼鸟在饥饿时发出的高频鸣叫。若是能模仿出那个声音,母鸟便不会主动攻击。”
秦式微听着,心里已在转念头。这个人对鸀雕的了解远远超出一本游记,霍嶂不知从哪里寻来的这般人才。
“明日你随我一道去找鸀雕。”
巢鸿本就是霍嶂送来替她寻鸟的,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秦式微又转向千兰让她去把马备好,千兰应声去了。
霍十六眼见着都有了安排,自己却还没有着落,忍不住举起手来。这回他脸上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又回来了,只是与方才进帐时相比更多了几分真切的讨好:“公主,那属下呢?属下做什么?”
秦式微瞅了他一眼,弯起唇角:“等我回来,再陪我练练。”
霍十六那张笑脸僵了半瞬。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抬起眼来和秦式微对视。
秦式微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像是在问他——怎么,有意见?
霍十六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肋下刚才被她肘击撞过的地方,又摸了摸后颈上那道还没消的冰凉触感。
敢情我就是个陪练。
他想了想自己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暗卫,落到给公主当陪练的份上,传出去怕是会被同僚笑掉大牙。可是——
他抬起头来正对上秦式微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忽然又觉得方才那些还在隐隐作痛的地方又疼了几分。
……也行吧。
霍十六低下头,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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