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许脚下生风地往家跑。刚拐进上岁街口,就瞧见自家铺子前停着一辆熟悉的青篷马车,车辕上还沾着远路的尘土。她眼睛一亮,喊了声“爹”,一头扑进了刚踏出铺门的男人怀里。
男人被女儿撞得后退半步,朗声笑起来,结实的手臂一把将她抱起,掂了掂:“哎哟,我的闺女又重了,最近没少吃零嘴吧?”
“才没有!”苏许皱皱鼻子,闻到父亲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淡淡尘灰与绸缎熏香的气息,心里踏实又欢喜。
男人年近四十,面容儒雅,因常年行走在外,皮肤晒成了麦色。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她:“喏,回来路上带的玫瑰酥,还热乎着。”
苏许接过点心,小口啃着,又献宝似的把竹编小猫小狗举起来给父亲看。她爹笑着夸了几句精巧,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女儿全身,见她头发有些散乱,裙角沾了点灰,摇头笑道:“又跑哪儿野去了?小心你娘又说你。”
二人说笑着穿过前头的铺面,进了后宅。苏许的娘亲正从厨房里端出一碟碟菜,饭菜的香气浓郁诱人。她穿着半旧的褂子,腰间系着围裙,头发绾得一丝不乱,见丈夫女儿进来,瞪了苏许一眼:“还知道回来?洗手吃饭!”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盆奶白色的豆腐汤,一碟油亮亮的红烧肉,一盘子清炒时蔬,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寻常菜肴,因了团聚,显得格外珍贵。
她爹洗了手脸,换下外袍,坐到主位。她娘给他斟了酒,又给苏许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嘴里嗔怪:“瞧你这脏兮兮的样子,刚刚又爬屋顶了?”
“就待了一小会儿,”苏许嘴里塞着肉,含糊地敷衍,“爹,圣都好玩吗?有什么新鲜事儿?”
她爹抿了口酒,笑道:“热闹是热闹,不过还是家里好。这次收了批上好的蜀锦,花样是时兴的,希望能卖个好价钱。”他眉宇间带着奔波后的放松与满足,又说起路上见闻,某地新修的桥,某处奇特的民俗,语气温和。
她娘一边给他布菜,一边细问生意上的事,货款是否顺利,路上可还太平。她爹一一答了,言语间偶尔提及两句“路上碰到个走镖的朋友”、“听说北边有点不太平,不过离我们这儿远”,都被她娘用眼神止住,示意他别在孩子面前多说。
苏许听着父母闲聊,心里暖融融的,饭菜也格外香甜。她喜欢这样的时刻,爹娘都在身边,说着家常话,空气里是饭菜香和淡淡的酒气,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这就是她全部的世界,安稳,光亮,没有风雨。
饭吃得差不多了,她爹放下筷子,揉了揉苏许的脑袋:“我们阿许今天好像特别高兴?”
“因为你回来了呀。”
苏许忽然想起怀里的花。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朵紫蓝色的纱花拿出来,花瓣在灯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爹,送你!这是我今天得的,好看吧?给你接风!”
她期待着父亲的惊讶和夸奖。然而,她爹脸上的笑容在目光触及那朵花的瞬间,凝固了。他伸出手,却不是接,而是近乎抢一般将花拿了过去,指尖甚至有些发颤。他凑到灯下,仔细看着那花瓣的卷边,花蕊的银线,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最后一片铁青。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用一种苏许从未听过的紧绷的语气道:“这花……你从哪里得来的?”
气氛骤然冻结。苏许被父亲的眼神吓住了,讷讷道:“是、是一个才认识不久的姐姐送我的……她说送给我,可以拿来送给爹你……”
“姐姐?”他眼神一凛,“什么样的人?在哪里遇到的?说清楚!”
苏许被吓得一哆嗦。她娘当即放下了碗筷,脸色凝重起来。苏许磕磕巴巴地把在十里长亭遇见那少女的经过说了,包括对方打听外乡人、送竹编、讲小时候的故事,以及最后送了这朵花。
“她……她还说,下次见面我就知道她是谁了。”苏许补充道,心里惶惑不安,“爹,这花怎么了?不就是朵假花吗……”
他捏着那朵花,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完了。”他抬头与妻子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如出一辙的惊悸与沉重。
“是他们……找来了?”
他缓缓点头:“是,非但是……这蓝花楹是晚刀客惯用的标识,她杀人前,就喜欢送目标之人这么一朵纱烧小花……真是看得起我们夫妻二人,居然把她派出来了。”
苏许的母亲倒抽一口冷气:“便是那个擅长易容的女刺客?她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苏许完全懵了,她听不懂父母在说什么“他们”、“蓝花楹”、“刺客”,更不懂方才还其乐融融的家,何以一转眼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她看看面无人色的父亲,又看看浑身发颤的母亲,忽然恐慌不已:“爹,娘,你们在说什么呀?什么刺客?那个姐姐是坏人吗?我、我是不是闯祸了……”
她娘一把将苏许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语气却不容置喙:“别问!现在,马上回你房里去,简单收拾两件贴身衣物和细软,我们现在就跑!”
第一版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