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药炉中残火未尽,廊下弥漫着苦涩药香。值夜的司医正伏在案后打盹,额头一点一点,手边摊开的脉案都快滑到了地上。
“起来。”
一道冷声当头劈下。
那司医猛地一惊,几乎从椅上弹起,睡眼朦胧地抬头,还没看清,软榻上便已放下一团软下去的人影。
少女脸色雪白,呼吸急乱,额角尽是冷汗,像是下一刻就要生生闭过气去。
司医霎时清醒了大半,失声道:“这、这是——”“少废话。”邬宵寒将檀宁放到诊榻上,声音冷得像裹着霜,“立刻救她。”
司医再不敢多问,慌忙扑到榻前,一边去探檀宁脉门,一边高声朝内室喊道:“来人!掌灯!取针囊、参汤、宁息散,快——”原本沉睡的回春廊,顿时被这一声喝醒。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邬宵寒没有动。
他就那样立在榻边,像一截钉进夜色里的冷铁,任凭四下灯影摇晃、脚步纷乱,身形也不曾偏移半分。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檀宁身上。
从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到发颤的眼睫,萦绕在他脑海中的,始终是她挥刀结束黑狗生命时的那个眼神。
那么轻,又那么重。
也不知过了多久,回春廊里的嘈杂声终于一点点低了下去。
先前来去匆匆的药侍与司医渐次退开,只余灯火静静燃着,药炉里水声细沸,偶尔顶开一两个气泡。
那值夜司医放下帐幔,来到邬宵寒面前,额上已沁出一层细汗,朝他躬身一礼,低声道:“大人,人暂时缓过来了。性命暂时无碍。只是脉象……有些古怪。”
司医欲言又止,小心翼翼觑着邬宵寒的脸色。
“有几个人摸过她的脉?”邬宵寒问。
看来司正是知晓内情的,司医松了口气,忙道:“只有下官一人。方才药侍们只是照吩咐取药、掌灯,并未近前摸脉,也没人敢多问。”
邬宵寒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很好。”
那两个字落得极轻,司医的脊背却有寒意爬过。
下一瞬,便听他淡淡道:“这下我便知道,此事若是走漏,该杀谁问罪了。”
司医膝弯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忙低头道:“下官明白!下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
邬宵寒没再理他,只抬手掀开半幅帐幔,重新看向榻上那道安静下来的身影。司医胆战心惊地退去了。
回春廊中药气浮沉,灯火温黄。
她不再像先前那样拼命喘息了,只是脸色仍白得厉害,唇边也没多少血色,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风雪之中折下来的一截细枝,稍一用力便会碎了。
邬宵寒站在榻前,半晌没有说话。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两道紧紧咬在一起的脉。
明知继续说下去可能危及生命,却还是要说。
以她先前自啮铁兽口下脱身时的机敏,本应有的是周旋遮掩的法子。
为何不拖延?
为何不骗他?
为何偏要认真回答,一个已准备好迎接谎言的人的问题?
他低声道:“……蠢得要命。”
混沌一片的意识里,那道低低冷冷的声音,像隔着风雪落到檀宁耳边。
她指尖微微一动。
可等她真正睁开眼时,榻前已经空了。唯有灯影落在垂下的帐幔上,轻轻摇着。
她勉强睁着眼,定定望向前方,仿佛下一刻便会有人从那片昏暗里走来。可等了许久,始终不见人影。眼皮愈发沉重,灯影也渐渐模糊,她还想再撑一会儿,眼前却终究黑了下去。
……
檀宁醒来时,窗纸已透出蟹壳青色,屋中的烛火也自己熄灭了。
檀宁起身拂开帐幔,腕间银铃轻响。室内静悄悄的,并无一人。
她低头寻到榻边那双鹿皮靴,弯身一只一只穿好,这才缓缓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一开,细雪正无声飘落。
庭院青石微湿,回廊蜿蜒入白,尽头处,一人立于庭心,玄衣覆雪,背影冷峻,正静静望着天上新雪。
檀宁心头原本那点独自一人的惶然,忽然就安静了。
铃声细细碎碎,隔着一庭微雪,慢慢靠近。
邬宵寒没有回头。
那声音一路行来,穿过清晨寂静的药气与风声,最终在他身侧停住。
檀宁伸出手,接住一片从天而降的雪花。那抹晶莹在她掌心层层舒展,像寒天里悄然长成的一朵冰花。
一开始,她是能看见的。但那时候并不觉得“看见”有什么珍贵,她看见过六棱的雪花,看见过奔跑的雪驼,但后来盲了十三年,那些回忆变成一种模糊的“感觉”。
她明明看见过,却说不出来它们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很喜欢下雪天,但一直到重见光明,我都不知道雪花有这么美。”檀宁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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