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京城, 沈青羽与锦衣卫们策马南下,径直往通州去。
通州距离京城不过四十余里,在一路快马加鞭的情况下,一行人当天下午便赶到了通州城。
城门口的守军见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在前方开道, 早早便大开城门, 让出一条道路供他们通行。百姓们也纷纷避让, 低头回避。
众人逐一停马在通州码头边。
通州码头是京杭大运河的北段要点,来往舟楫不绝。
自此处登船南下, 可一路直达杭州,再由杭州换船去往宁波,这便是当时人最常走的一条路线。此路线水路平顺,既不像陆路那样奔波劳碌, 沿途驿站商铺也配备齐全, 而且时间上也还算快捷。
沈青羽翻身下马, 动作轻盈。
段臣纲骑在那匹黑马上, 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的背影,忽然一笑。
他俯身,刻意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沈大人, 你可知自打我们踏出京城, 暗中共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跟你吗?”
沈青羽侧过头, 淡淡反问:“多少?”
段臣纲松开缰绳,利落地下马, 比了个数。
他嘴角噙着一抹别有含义的笑:“你猜猜, 咱们这样大张旗鼓地走,一路所见的究竟是真的浙江官场百态,还是别人想让我们看到的浙江。”
沈青羽没有说话, 她负手而立,衣袂被河风卷起,目光落在河面来往的船只上。
她知道段臣纲并非危言耸听。
自打陛下在朝堂上宣布了钦差旨意,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就同时送到了各州县,多少双手已经开始在暗中粉饰太平。
她倏然转过身,对身后众人道:“大家赶路都辛苦了,今夜暂且在城内客栈休整一晚,明日再登船启程。”
这话一出,队伍里不少人面露诧异。
尹嗣心中疑惑尤盛,他老早听闻沈大人的手段雷厉风行,查起案来,更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出发前,司礼监的郭公公还再三叮嘱了许久,让他务必要时刻规劝沈大人保重自身,切莫过度操劳。
如今看沈大人刚出发就要停下休整,实在反常。
一旁的石泓也同样疑窦暗生,他牵着马走在沈大人身后,不由多看了大人几眼。
只有段臣纲依然微笑。
入夜后,众人在客栈中各自安顿。
沈青羽单独将段臣纲、尹嗣与石泓唤到自己房中。
沈大人住的是客栈中的上房,这间客房不大,但五脏俱全,布置得较为清雅,房里立着一面山水屏风。
一张八仙桌摆在中央,上头正铺着一张舆图,四角皆被一个茶盏压着。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开门见山道:“我有个想法。”
段臣纲挑眉,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石泓眼也不眨地望向她,满眼信赖。尹嗣干脆地抱拳道:“大人请吩咐。”
“段同知今日提醒了我,”沈青羽的手指在铺开的舆图上轻轻一点,“我等这样南下,队伍声势浩大,目标过于惹眼。依我之见,不如兵分两路,”
她的指尖沿着运河向南延伸,“一路从通州至大运河,全程走水路,引开所有人的注意。”
随即指尖一转,落向另一边蜿蜒连绵的驿道,“另一队从京浙驿道出发,全程走陆路。走陆路的人必然会辛苦一些,需要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快马加鞭抢先抵达杭州。”
尹嗣恍然,终于明白沈大人忽然提出要休整的用意——这是在玩金蝉脱壳呢。
他立刻躬身拱手道:“卑职四人的义务就是保护大人,自然大人在哪儿,卑职就在哪儿。只不过……卑职担心,大人脱离大部队单独行动,是否会有危险?”
沈青羽道:“从京城到杭州,一路上官道还算太平。何况我们要面对的危险从来不在路上,而在浙江,寻常刺客谁敢正面对上锦衣卫?”
尹嗣道:“大人说得有理。卑职听从沈大人的吩咐。”
石泓也马上表态道:小的全程跟随大人!
段臣纲“呵”了声,穿着牛皮长靴的脚尖在青砖地面上点了点,他姿容散漫地问:“照沈大人的安排,水路和陆路分别由哪些人前往?”
“作为钦差正使,我自当以身作则,”沈青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的想法是,由段同知带领全体锦衣卫前往大运河,龙骧卫四人也不能全走,否则太打眼。最好的方案,我带着石泓与尹侍卫,我们三人轻装简行。”
想甩掉我,带着这哑巴和皇帝的眼线走?
段臣纲的桃花眼微眯,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当即峻声拒绝:“沈少卿,你我二人同为钦差,同担重任,这一路并肩查案,还是不要分开为好。”
他的语气果决,似乎这事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沈青羽早料到他不会支持此方案,面上并无惊讶之色,她波澜不惊地道:“段同知要跟我走可以。你能保证,全程倾力配合我,听我的任何吩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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