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去水房洗漱,江霖解开里衣,伤口虽有些裂开流了血,但不至于透出衣服。
还好地上铺了两层被褥,后背不疼。
他支起身,屏住呼吸,伸手在宋折眼前晃了晃,那人似乎睡得安稳,呼吸平缓,眉心舒展了。
江霖放轻动作,做贼似地往门口挪动,放在案桌上的香炉吐出缈缈白烟,江霖扫过一眼,他往安神香里掺了入眠的药粉,宋折大概醒不过来的。
但这人向来捉摸不透,江霖不敢放松,连开门的动作都极慢。
顺利离开屋子,江霖脚步生风,推开尽头的那间厢房。
空庭冷清,连野虫都停下嘶鸣。
太过幽寂,江霖连自己心跳都听得清清楚楚。
床上的人闭眼沉睡,双腿被链子锁住,因为动弹不得,阿香只能平躺着,许是睡得不安稳,细细的柳眉拧了起来,脸偏来偏去,发紫的嘴唇低语呢喃。
江霖缓缓走近,曲起腿跪在床边,迟疑着伸出手,还没碰到那片沁出汗水的额头,听见她带着哭腔道:“……爹、娘……寄闲阿叔……”
停在半空的手忽然收起,江霖低下身,额头畏畏缩缩地磕在阿香的肩上,身体忽然颤抖起来。
“……璨……宝羡……宝羡……”
随着那声含糊呓语,封藏多年的记忆徒然倾斜了出来。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寄闲, 你我结为亲家岂不是亲上加亲?”」
「建淙兄,婚嫁之事不能儿戏。雪儿如此聪慧,你应当先询她意见,不可乱定姻亲啊。」
「啊啊啊,不听不听,宝羨念经宋照霜的信你都读十几遍了,我耳朵都起茧了!」
「阿璨!你瞧,这棵玉兰树可漂亮了,我向林匠局讨了好久才讨到的,你别伤心了好不好春天开花的时候,宋照霜肯定也能闻到花香」
……
景春七十四年,夺位风波结束,太子惨死,先帝自杀,六皇子失心疯,新君为立天威,下令抄斩前朝宰相闫建淙、太傅林寄闲。
林家唯一幼子骑马出逃,被射中喉咙摔下高坡,本以为必遭死劫,却在昏迷了半年后醒转。
捡回一条命的少年发誓替林家复仇,取江姓,雨为母字,林则喻父,父母相合,从此改名为江霖。
未曾想过,也有人同他一样死里逃生,却是被江湖恶人捡回,训做了杀手。
七年相别,竟也认不出彼此了。
夜间交锋
夜静无声,衙门两盏灯笼散出暖黄明光,忽有风刮过,灯笼随之轻微晃动,一道黑影鬼魅般掠上院墙。
此时已深夜,衙门内只有夜间当值房亮着烛火,门板半掩,屋内四五个衙役,由于夜晚当值清闲无聊,几个男人围着方桌边打竹牌边聊趣事,讲到好笑之处,屋内一阵哄笑。
咣当,门外传来东西落地的细响。
不打牌的衙役站起身,拉开门扇,面朝木门坐着的衙役跟着同僚往外头看,只见门拉开,屋檐上翻下来一道带冷光的模糊黑影,那同僚脖子处呲出一条血流,连声音都没发出便直挺挺倒地。
一声大响,剩余四个衙役猛地起身回头,外面站着全身黑衣的男人,笠帽压眉,两边手臂贴有四尺长的三棱刺刀,一双杀意沸腾的眼抬了起来。
迎面吹来劲风,三个衙役的手还搭在刀柄上,眼前黑影随风拂过,脖子上就喷出了鲜血,直瞪着眼睛摔在地上。
最里边的衙役神色大骇,慌张地拿起旁边的鼓棒和铜锣,铛的一响,两道寒光瞬间闪过眼前,脖子前后溅出热血!
那道锣声不甚响亮,呜咽一声,被深厚的暗夜完全吞没。
男人黑衣上溅了血,贴臂的两柄三棱刀的刀刃却丝毫没沾血。
桌上烛火顷刻熄灭,黑衣人纵身跃上屋檐,朝着后院飞去。
后院死一般寂静,三间厢房门扉紧闭。
黑衣人脚步无影亦无声,但进了后院,他仍是警惕十分,从院墙跳上屋瓦,猫着身体飞掠到最边上的厢房,掀起瓦片,纵身跳下。
嗒。
像是枯枝断裂的碎响,江霖却猛地睁开眼,在身后疾风袭来的刹那避开,余光瞥见一柄锋锐的刀刃擦过。
黑衣人没想到他能躲过,眯了眯眼,转过刀刃,刺向跌坐在旁边的人。
极快的刀,江霖侧身躲开,目光一凝,抬腿踢向那人手臂,趁黑衣人收刃撤手时双手撑地,轻巧地往后一翻,正正立起身子。
两人隔着段距离,江霖敛起眼,借着淡薄的月光打量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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