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山小子在旁边瞅得心惊,趁人不注意溜去守山老头的木刻楞,从旮旯里翻出一小块发黑的烟膏。他抠下一小坨,搁手里掂量着该使多少,门哐当一声被人拽开了。
四只眼珠一对上,小子嗓子眼发紧,“咕嘟”咽了口唾沫。
老头怔在那儿,反应过来后马上把门关严实,三两步跨上去,把臭小子紧紧握着的手给掰开,问知不知道死字咋写?小子说,知道,他快死了。
小子带老头去窝棚看大学生,老头瞥了眼那张白得跟桦树皮似的脸,叹了口气。随后老头捻了针尖那么点儿烟土,兑了温水化开,让小子给大学生一小口一小口地喂进去。
下肚好半晌,骨缝里那杀人般的疼意终于缓缓偃旗息鼓,大学生睡过去,呼吸漫长。
老的反反复复嘱咐小的,这事儿半个字都不能对外人提,然后抄起剩下那块烟膏揣兜里走了。
少年瞅着蜷在干草席上那个人,蹑手蹑脚地靠过去,把自己胳膊垫给他枕,嘴里还哼起调子慢悠悠的歌谣:
兴安岭的落日漫过林梢,骑着马儿望着自家山坳,纳耶纳耶纳依斯耶……
余芒看完最后一个字,长长地出了口气,分不清是因为担心人物命运,还是忐忑着程厉的反应。
他愿意写下去,说明他不肯叫人看轻。二十一岁的程厉和十三岁的他一样倔强。
正想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sn滑出消息通知。余芒点开,是前同事阿威,二人于是聊起近况。
阿威土生土长,无需挂心工作签证等的问题,但却围城似的羡慕余芒,觉得内地市场机会多,不至于困死在港岛这方寸之地。
前一阵子,公司轮番安排无薪长假消磨人心。阿威实在挨不下去,干脆主动辞工另寻出路,眼下和余芒一样,成了无业人士。
聊着聊着,余芒忽然心头一动。他想起阿威往年一直负责联合出版集团的年审项目。而三联、中华书局和商务印书馆等等都是人家旗下的老牌出版机构。
要是阿威能从中帮忙搭条线,让程厉写的小说有机会被专业人士过过目,好歹能收获几分中肯的点评。
余芒这么和阿威说了。对方表示左右他现在不受审计独立条例束缚,以朋友的名义递几份稿子,问题不大。
至此,“查找程厉id”这件事顺利结案,新项目即刻启动。
余芒打算先把程厉完结的几部小说自行校对一遍,再依照香港行文习惯改为繁体排版,才显得诚意十足,不辜负阿威出面引荐的这份人情。
阿威立刻八卦起来,问余芒这是什么人,倒叫他费心费力到这个地步。
余芒回复,是老家的弟弟。随后,他加了一句,亲的。
阿威心疑,问你们这代不应该都是独生子女吗?余芒敲击键盘的手停滞片刻,答:同母异父。
随后,余芒的日子被整齐切割成了好几块。
锡煜独傢白天,他照例打开彩票站的门做生意,店里没人的时候就专心校稿。
因此他把程厉目前写完的五篇小说都看了,文笔从青涩到流畅,剧情由简单到复杂,再到自然而然,能感觉到他越写越得心应手。
当然这只是余芒的想法,编辑怎么判断,他不敢越俎代庖下定论。
晚上,余芒埋首cpa教材苦读。遇上改革大年,新设科目全无复习路径,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但考试这玩意,对余芒而言再难也有迹可循。至少,比他和程厉之间毛线团似的关系要简单清晰多了。
温书到凌晨,余芒揉了揉太阳穴,忽然觉得屋子里安静得如同坟地。他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滚烫的开水,想让蒸气熏一熏酸涩的眼睛。
只是白雾刚一冒头,被人痛吻的灼气立马借尸还魂,搅动着余芒舌尖和回忆。他瞅着那杯水,像看着自己的念头如何下饺子似的在锅里沸腾。
说来也新鲜,余芒离家这些年活得像一丛野生的马蛇子菜,完全不用谁照料,沾点阳光就长势喜人。可程厉偏拿他当洋柿子看,恨不得替他遮风挡雨,一会儿肥轻了坐不住果,一会儿怕肥重了又烧根。
时间一长,余芒自己都觉得有点越活越回去的迹象,甚至渐渐忘了他接近程厉的初衷。
后悔药到底无处可寻,日子就这么在余芒打出的彩票上,校对过的字眼里,默记的审计准则间,挥之不去的纠结中哗哗而过。
接近冬至,天越来越短。余芒每天从彩票站出来,黑暗把他的人吞进去,再嚼吧嚼吧吐出来,整个人就瘦了一圈。
他和程厉之间,原本还有个平安夜的约定。如今闹成这样,那约定自然就像没有兑奖的过期彩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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