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定下来,君也要守法。”李斯顿了一下,扫了眼堂下,才把下一句放出来,“商君自己,最后是死在法上。”
堂下有人倒吸一口气。连商君的死都敢拿来说?李斯这人,胆子也太大了。
公孙戌立刻追问:“那商君被车裂的时候,法救他了吗?”
李斯眼微眯,心里冷笑,好刁钻的问题,公孙戌今天是有备而来,不过他不怕,他早等着了,商君之死,恰恰是法最好的注脚。
李斯扫了一眼众人:“法救不了违法的人,商君犯法,所以法杀他。”
“这正是法不避贵的证明。”
公孙戌反驳但脑子转了又转,发现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他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没有强辩,而是缓缓坐了回去,辩不过就是辩不过,这点体面他还有。
李斯根本不给公孙戌辩解的机会:“公孙兄说,礼管心,法管身,心管住了,身就不犯法了吗?那么上蔡的盗贼,他们杀人的时候,他们心里就没有礼吗?”
“有的,但他们还是杀了,何为?”
“法者,国之权衡也,没有权衡,不知道轻重。没有法,不知道对错。”
“礼是锦上添花,法是雪中送炭。当黔首饿着肚子的时候,礼是不能当饭吃,法却能让他们不抢、不偷、不乱,先活下去再谈礼。”
他越说越顺,心里那点被公孙戌激起来的火,已经全变成话里的刀。
堂下没有人接话,有几个弟子低下了头,不知道是在想李斯说的权衡,还是在想自己今天早上没吃饱的那碗粥。
荀子没有表态,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角落里的韩非,他注意韩非很久了,每次辩论,别人说完,韩非总想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今天他注意到韩非又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荀子想看看,这个一直说不出话的人,今天能不能被逼出来。
荀子点名:“韩非。”
闻言,韩非的肩膀先缩了一下,才慢慢站起来,袖口带得竹简都歪了。他没想到先生会点自己,他以为自己和从前一样缩在角落里,听完一整堂不用开口。可先生叫了他的名字,他连躲的时间都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韩非身上,他的脸开始发红,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韩非在心里已经说了无数遍,然而到了嘴里,却又说不出来,他急,他厌。
堂下的某些弟子们,见韩非又说不出话来,也不知从哪个人传来一声很轻的窃笑,在韩非的耳里无限的放大。
这笑韩非太熟悉了,在韩国,在宫里,在那些贵族们的宴席上,他每次想开口身边就是这种嗤笑,他以为逃到兰陵能躲掉,只不过是他的自欺欺人罢了。
嬴政见状,知道韩非紧张了,低头在自己的竹简上写了一个字,轻轻把竹简往韩非的方向推了。
韩非师兄需要有人帮他冷静思考下来。
韩非低头一看,竹简上写着一个字:“势”。
不知为何,他瞬间就冷静了下来,他也来不及想嬴政为什么懂,但现在不说出他的想法,以后他就再没也讲不出来了,于是他深呼一口气,他磕巴道:
“法是骨架,术,术是手段,势,是威权。”
“三者,缺一不可,只有法,没有术,法不能行,然只有术,没有法,术无所依。只有法、术,没有势,就无人听令。”
韩非停了一下,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公孙兄问,法定好了,谁管定法的人,李斯兄说,法定好了,定法的人也在法里面,我以为……不对。”
李斯的表情没变,但目光沉了一下。
韩非继续道:“因为法……是君定的,君可以改,今天定,明天改。”
“天下人,酒不知道法是什么,所以,需要要有势,势,是让人不敢改法,君有势,法才能久。君若无势,法再好,一夜可废。”
李斯的眼睛亮了,法是他想过的,术和势,他连名字都没起过,这个说话都结巴的韩非,居然在他前面走远了。
公孙戌也沉默了,
礼管心,法管身,势管法,三层套下来,他刚才的辩论只是最外面那一层的礼的皮上,这还怎么驳?他连气都生不起来。这让他连生气都生不起来。
荀子微微点头却什么也没说,他的目光在堂下缓缓扫过,路过李斯,路过公孙戌,最后停在最后一排,他注意到那孩子刚才给韩非推竹简,于是,他开口:“赵政。”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向了最后一排的矮案后面坐着嬴政,好奇先生为何要提问这个小童,也好奇他会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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