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徐大人实在病得太重,讲一句咳一声,徐飞策便接了父亲的班,每日下值后为孩子们讲学。
他那时尚没有背信弃义的胆子,也不显出过目不忘的本领,倒是在洛阳结结实实做了将近二十年众星捧月的公子哥。上下嘴唇一碰,天花乱坠的繁华见闻就能将小孩子们诓得团团转。一来二去,徐飞策一个来路不明的罪臣之子,倒成了灵州城内最受欢迎的孩子王。
那一年,梁稼刚刚十一岁。
言及此处,梁稼的脊背骤然绷紧,像是在回忆中和什么穷凶极恶之人搏杀。
“知道当时,谁与徐飞策的关系最好吗?”他声音低沉,犹在梦中。
李堰有了答案,却顺着问下去:“谁?”
“我,以及另几个父兄是夜不收的孩子。”
梁稼从喉咙中挤出一声冷笑:“那时候年纪小,只觉得父兄做了英雄,自己沾光也能得读书人的青眼,是很了不起的事。如今却想得明白……”
李堰心中一轻,恍然有些不忍再听下去。
“不过是因为夜不收手中有灵州最全最细的军图。”
可笑他们夜不收,历来以心思缜密,察无遗漏著称。四年之中,竟无一人看破徐飞策的狼子野心。
梁稼一张脸闷在被褥中,从声音听得咬牙切齿的狰狞:“之后的事,你已经知道个大概了……”
李堰静静听着。
梁稼十三岁时,徐妄因病去世,五十二岁的年纪,在灵州称得上一声彭祖。徐飞策升做灵武大营的书记。
梁稼十四岁时,父亲梁安出落云口再没回来。他成了遗孤,披甲上了战场。
梁稼十五岁时,敕戎寇边,攻破保静,徐飞策恰好消失于战火中。
那年冬天,灵州归了当时还是景王的太上皇,方道虎到此任一方长官。
梁稼不到十六岁的初夏,敕戎入寇,游走长城内外如入无人之境,灵州各县死伤惨重。张三山的祖父,正殒命于那场毁天灭地的兵灾中。
后来,埋伏于敕戎王庭内的探子冒死递出一副画像,是帐下新来的中原谋士,此次突袭便是这人一手操纵的。
那张脸,赫然便是早该死去的徐飞策。
哪怕是理智上早有准备,李堰仍听得心头颤颤:“灵州上下待徐飞策可称仁厚,飞鸟走兽尚知报恩,他怎么竟能……”
“他畜生不如!”
梁稼抬高嗓门斥一句,随即力有不怠地喘着:“这地方的人命,比不上长安洛阳一餐饭金贵。但要是肯背弃良心,就能搏个富贵前程。”
旁人想都不敢想的,荣华富贵。
他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又回到那副半梦半醒的样子:“徐飞策向来自傲,从前给我们讲学之时便总说,日后定当出将入相,受万人朝拜。”
“那时所有人都觉得他有大志向,虽蒙冤受难,但有朝一日总能青云直上……哪成想,是要用我们的命,铺他在敕戎出将入相的通天大道。”
梁稼没法再说下去,仍趴伏着,似乎这样压住胸膛里那一口气,才不至于爆发开来。
十多年后,他第一次将往事,向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袒露。
李堰隔着被子与棉布,抚了抚梁稼的后背,替他顺过气,只感到一切安慰开解的话语都苍白乏力——一个人要如何做,才能释怀这血淋淋的背叛。他扪心自问,再在魁山上念一万年的经,也做不到。
他叹一口气,又轻轻问道:“后来呢……”
梁稼十七岁时,探子的一封线报,将这群复仇心切的边军引向了命定的尸山血海——大青山。
不是没人怀疑过这线报有诈,但当时的夜不收校尉研判良久,还是决定禀告方道虎,立刻动手。毕竟徐飞策如此丧心病狂的畜生,多活一天就多是一天的祸害,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岂有按兵不动的道理。
但无人料到,徐飞策竟然胆大到了用自己当作诱饵,将利刃在手的夜不收放到十里之内,只为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梁稼吐字如刀:“灵州将徐飞策教得太好了。他识得我们的探子,深谙夜不收的侦察习惯,伪造了线报……”
那夜大青山,四百零七个夜不收,梁稼是最年轻的那个。也只有他一个少年,勉强活到了大军来援。
“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他忽然扭过头,声若夜枭,笑得人毛骨悚然,“只有我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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