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堰吸吸鼻子,沉默着。半晌又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快睡吧,故事当我欠着,”梁稼眨掉眼眶中一点泪水,挣出手来戳他额头,“凌汛我替你盯着,快睡!”
“用不着,”李堰把脸凑上去接那根手指,“真出事儿了,又敲锣又喊人的,我肯定醒了。”
他拉一拉裘衣,小声道:“你快睡吧。”
……
李堰年纪轻轻,精神头上顶时每天恨不得忙十八个时辰。此刻骤然消停下来,他还能勉强维持精神,梁稼则顿改前刻的生龙活虎挥斥方遒,一副随时要被周公捉走下棋的架势——冬日本就是他该一睡不醒的季节。
一闲下来,古旧的记忆便如同河滩上水退后裸露的岩石,大咧咧地曝晒于阳光下,刺痛着每个从此经过的人。
他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靠服药尽可能沉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将血火刀枪罩上一层光怪陆离的幻影。
有时从梦中骤然惊醒,心跳如擂鼓,浑身冷汗淋漓。他喘息着,胸膛里装一副破败的风箱,昼夜不离身的短刀的短刀不知何时出窍。
他无数次燃起烛火,去看挑在刀尖上的一点微芒,压抑着朝着心口来上一下,混不吝的冲动。
但这个冬季,他似乎是没有往年能冬眠的清闲和混沌了。
此刻挤在狭小的窝棚里,身下垫着稻草和棉絮。外头是呼啸的寒风,尽力鼓荡着钉在木板之外御寒的毡帐,内里却被地下的烟道同两个人的呼吸烘得暖意融融。梁稼半梦半醒间,又蜷缩着身子,尽力去够怀中的物件。
“怎么了?”李堰的声音轻柔好似一片羽毛。
“要做什么?告诉我。”
梁稼不知是梦到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隐约呓语着什么,却听不清。他的呼吸愈发急促,下一刻,金属碰撞的“咔哒”声,从怀中传来。
李堰瞬间吓得清醒,脊背爬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梁稼这人,睡觉还得带着刀,刚刚不知梦到了什么,下意识要拔出来!
这声碰撞似乎也惊动了梁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动着,他半睁开眼,目光流离之间,推过来一把短刀。
“你先收着……”
这刀连柄带鞘得有成人半臂长,虽不像腰刀那么醒目,却也不是可以轻易藏起来的。此刻被推进李堰怀中,漆黑的刀鞘上残存着体温,好似是从胸膛或脊背中拔出来的。
两个月以来,他竟无从知晓梁稼身上还备着这么一把刀……
“我收着,我收好了。”
李堰缴了这把随时可能威胁到二人性命的凶器,藏在身下厚实的毛裘中。
梁稼再咕哝一声,仿佛终于解决了什么心头大患。上下眼皮往一起碰上,就再也分不开了。
他蜷缩得更紧,回转过去,留给李堰一截消瘦的脊背。
梁稼彻底睡着了。
李堰抚着过于活泼的心跳,再吸一吸鼻子。周围只有干燥的尘土气息和西北风的凉味,还魂的甜香不见踪影。
还好,梁兄这样子不是因为药。
他长出一口气,轻微的叹息融进了风声与身侧沉稳舒缓的呼吸声中。
身下还压着一把刀,隔着层层衣料依旧带来异样的触感。李堰侧卧着,不是十分舒适,却莫名其妙心静。他垂下眼,不去看梁稼掩在裘衣之下的背影,手指蜷曲着不敢伸展。
良久,他喃喃道:“梁兄,晚安呐。”
作者有话说:
梁哥的故事汇适得其反了。
梁哥:马不可爱吗?大家有机会都应该和马睡在一起,肚子底下很暖和的!
小李:……(心疼中)
说到马,想到了一个网络经典。
蒸汽机and内燃机发明的第二天
人类belike: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同样陪着人类走过漫长岁月的马:……所以爱会消失吗
马儿和狗狗都是人类的好朋友
夜惊
这一夜承平无事, 李堰却罕见地没睡安稳。那些藏在马腹下的故事洗劫了梦境,仿佛他也变成了一匹马,随梁稼星夜奔驰在危机四伏的草原上。
他越跑越快, 直到抄到梁稼身前, 再回头看去, 那匹黑马的鞍上, 却并没有坐着一个人。箭矢飞来, 他顷刻踏空一步,骤然坠落于一片混沌——
“梁兄!”
他嘶吼着惊醒,大汗淋漓地撑住额头,哆哆嗦嗦向身侧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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