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堰猛然回过神,三两步上前将窗户合上。狂风隔绝在外,柳枝霎时止住了狂舞,唯有几枚叶片还摇动着。
他覆手而上,柔嫩的叶尖轻轻搔着掌心,一点轻微难耐的痒意却顺着手臂直冲胸膛。
……我为什么如此在乎这个?有旁人能关怀他、照看他,岂不是好事一桩?
李堰皱着眉,扪心自问道。
而生平第一次,才智冠绝长安的李大人寻不到一个问题确切的答案。
他依旧睡不好,夜里点上安神香的用处聊胜于无。梦中令人不安的场景,除却烽火硝烟的战事,尔虞我诈的诡计,还多了别的。
在熊思捷的课上,李堰虽也心不在焉,却还能勉强打起精神听讲。而到袁师的课上,便只剩缩在角落彻底神游天外了。
袁师最近因所学得皇帝赏识,心情极不错,看爱徒这般失魂落魄便不忍多加训斥,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老头儿得意的大笑与堂下学子的哀嚎共同组成了明算学堂下午的旋律。李堰趴在桌上,擎等着有人送来不懂的问题,脑海中却一幕一幕闪过那些有的没的。
给梁稼的信早在几日前就写好寄出,还附上了新家的地址。李堰终究没在信中问得太过直白,也没脸向他描述自己诡谲的梦境,只留了一句——
“叶大人与李将军之事,我正旁敲侧击打听,一时半会无有消息,等到再给你写信时,或能有些眉目。”
而后,他话锋急转,写道——
“春暖花开之时,长安之中多兴少年游,太学之中有几家好事将近,倒不知梁兄是否有婚娶之意。”
这两段话却不甚符合李堰实事求是的作风,除却四月中长安确实多有少男少女的赏花宴之外,没有一句不是编的。
可惜,东拉西扯铺垫甚久,最后的问题也并不十分婉转。
他写完信,如做贼一般寄出去,复冷着脸愁眉不展。一连多日,吓得本为一睹李大人风采的诸位同窗逡巡不敢进,欲言又止,欲止又言。
李堰见这一群人,更不耐烦,眼神四下一扫,沉声道:“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后日不是考试么?别给袁师添麻烦。”
大家纷纷摇头,却又不走,挨挨挤挤好一会儿,方才推出一个年纪不小胆子也大的人,来到李堰桌前。
“李……李大人,”他结巴道,“您昨日前日大前日,好像都……都有些错。”
他颤颤巍巍掏出几张纸,惶恐道:“我们私下演算过,确实是您算得不对!”
“拿来我看一眼。”
李堰接过稿纸,细长的眉尖便猛得蹙起,堪堪咽下要反驳的话。
这人没说错,确实是他出了纰漏——思路完全正确,却败在了加减算数上。
而这等错误,早在他八岁那年便不会再犯了。
如今倒是越活越回去,难怪袁师说他学问愈退。
李堰登时有些羞愧,按着青筋蹦跳的额角,冲围过来的学生道。
“是我的错漏,险些误人子弟了,对不住。”
为首的学生霎时涨红了脸,连连摆手道:“李大人,李大人您这就折煞我们了!是我们请您解惑。您要是……”
随后的话,便被两声苍老的咳嗽打断。
袁元踱着步,慢慢晃过来,捞起那几张纸看了片刻,又一一发还给学生们。
“都散了吧,这几日别找你们李大人,他心情不好。”
他拍拍李堰的肩,阻住了要起身认错的动作。
“有什么不懂的,我再亲自教你们。”
众人忙道不敢麻烦袁师,纷纷作鸟兽散,赶着下学回家了。
偌大一个明算学堂之内,渐渐就剩下了一坐一立的二人。
“哎,你这小子……”
袁师幽幽的叹息声回荡着,更叫李堰抬不起头。
“袁师,是我不好,这种错往后我不会再犯……”
老人常年握笔的手温热粗糙,此时轻轻摸了摸他的鬓发。
“李堰,能不能告诉老师,你最近究竟是怎么了?”
“心不在焉,失魂落魄,又瘦成这个样子。熊思捷还是谁,欺负你了?”
李堰苦笑着摇摇头,低声道:“不关别人的事,是我自己。”
“你自己的事,有什么不能同我说的?”
袁元招招手,便有侍从搬上来一把椅子,随后退了出去。
李堰仍垂下眼睫,哀求道:“袁师,您别问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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