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她们都指望他,他不过是从其中选一个而已,被选中了的,就有无上的宠爱与荣华。从她们身上期盼情意想来不是难事,至少她们会感激他,出于这份感激而有些情意也好。
他抱着这样的心思,自己选了一回真正想要的,在那些人里,选中了夏如月。
夏如月是普通人家出身的、最普通不过的宫女,名字也简单。他头回见她时,她就笨手笨脚地摔了他的玉革带。
她诚惶诚恐地在他跟前认罪,其余的宫人正要把她抓出去受罚。他看见她因为恐惧而战栗可怜的模样,忽觉心下一动,竟觉得有几分可爱,就这般在最寻常不过的场景里选中了夏如月。
至少在被万乾青囚禁的这段时日里,他有的是时间回忆他那寡淡不堪的人生,包括去回忆夏如月。
他与夏如月相处是太多年前的事情,久到他早已淡忘了她具体的样貌。他大抵只记得夏如月是个活色生香的女子,笑着哭着都明媚动人。
而她具体长什么样?她被吓着的时候小兔子一般战战兢兢,皱着面目,眉眼中在怨他无理取闹。
夏如月何时敢怪他无理取闹过?只有沈婳伊敢。
他神智一清,原来有些模糊的旧忆早与新的粘黏在了一起、再难分割。新也是旧,旧也是新,夏如月变成了沈婳伊的模样,沈婳伊是夏如月……
如月
他独宠夏如月的那段时间里,用心给自己营造过快乐。这世间所有虚妄的念想与美梦都得由自己来打造,独自己创造的才最合心意。
他已经有了那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利,营造个美梦对他而言更非难事,至少他选择的夏如月在这方面很贴他心意。
夏如月虽然时常笨手笨脚,但却足够坦率可爱。而她平凡的出身让她对得到的所有赏赐都乐在其中,欢欣不已。
他随手给她点或是用心赏她些,夏如月都会如数家珍,就差没忘乎所以。他也从没嫌弃过她出身微末,反而很爱听她讲市井乡间的寻常琐碎,那些是他这种出身的人所体会不到的。
&ldo;对了殿下,你用过竹筛没?妾的姥姥自幼干农活出身的,可爱在家里摆大大小小的筛子。她什么都筛,稻谷、豆子、干菜、连我们小辈的零嘴她都能放里头抖一抖筛一筛呢,然后粗细不一的东西一下子就分好了。
而筛豆子的声音像什么呢……哦,像把蚕啃桑叶的声音都摞在一起……蚕啃桑叶像什么……对了,像细细摇拨浪鼓的声音!那声音您肯定听过!&rdo;
因着他喜欢听,夏如月总是会绞尽脑汁地同他说她入宫之前的种种。大到民间趣事,小到百姓家中常摆的小玩意儿。夏如月并不是个精通诗书的人,很快便把自己所知晓的都讲完了。
&ldo;哎呀,妾真的把知道的事情都说了。殿下别为难妾了,这下是连编都编不出来了!&rdo;
&ldo;所以方才有些话是骗我的?&rdo;
&ldo;饶是骗了,殿下是不是也不知道?哎呀,哎呀!殿下快饶了妾吧,妾一句话都不敢骗殿下的!&rdo;
&ldo;反正做农活用竹筛这些事,你就算骗我我也不会知晓的,不是吗?&rdo;他在玩闹之余捏了捏她的俏鼻。
夏如月是个会用心哄他开心的人,她哄他的那些伎俩也正合他的心意。而太子妃注重贤妇的名声,她们之间的相处一向和气。
不久之后,夏如月便有孕了,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个好消息。他已经有了女儿,其余人再盼的不过是添一个嫡皇孙。
只奈何世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所有人盼着的好消息最后皆落了空,其中包括了夏如月自己。
夏如月生产那日,难产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东宫。他再也顾不上手头的事情,慌里慌张地赶到青盈阁想见她。
太子妃早已在候在产房之外坐立难安,面色焦急得就仿佛那里头生的是她的孩子。夏如月僵持了许久都没传出新的动静,太子妃怕出变数,赶忙唤出里头接生的嬷嬷问话道:
&ldo;她是不是要不行了。如果扛不住,务必要先保住皇孙,就算是她死了,也得先把皇孙留下来啊!&rdo;
他听了之后心生不喜,但在此危急关头,争吵无用,外人谁也帮不上忙。他听见产房内夏如月撕心裂肺的哀鸣,如同她正在身受极刑。
往日在他身边从没有遭过罪受过苦的夏如月,往日鲜活且烂漫的夏如月。她的哀鸣一声声撕裂了过往所有美好的光景,都扯碎了,才好让人觉得眼下她受苦的场景并不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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