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锣响骤然炸开在深夜里,沉厚而清越,穿透重重宫墙,震得四周连时间都像是凝滞了一瞬。
御花园的戏已经开唱了。
“把它收好,别再弄丢了。”邬宵寒将石阶下捡到的安息香叶递给檀宁,目光冰冷,“我们走。”
两人踏出长庆楼,直奔那片沸腾的人声。
……
御花园里灯火通明。
水榭临池而建,四面围着彩纱,檐下宫灯高悬,已被临时布置成一方戏台。水岸两头,丝竹声细细流淌。
一张张圆桌沿水岸排开,桌上摆满金盘玉盏。
万寿节夜宴上的熟面孔,全都坐在桌前。
苏川坐在前首,手指搭着酒盏。英国公世子韦嵊则歪在椅中,不耐烦地问身后的侍女:“我母亲去更衣,怎还不回来?”
侍女也不知静和郡主去了哪里,只能含糊道:“许是园中路绕,郡主多耽搁了些。”
沈香彤走到水榭前方,向着众人俯身一礼。
“诸位贵人,接下来是今夜的第二出戏——《夺春记》。”
蔡司业和柳夫人坐在靠后的位置,两人脑袋凑得极近。
柳夫人压低声音:“老爷,刚刚报戏的是这人吗?”
蔡司业盯着水榭看了半天,可他那点认亲戚的好本事,到了平头百姓身上便不大灵光了。
“……有点像,又好像不像。”他摸着下巴,苦恼道。
柳夫人恼道:“到底像还是不像?”
“夫人,反正就是一个报幕的,也无甚要紧。”蔡司业赔笑道,“谁来不都一样吗?”
就如他所说那般,宫宴上其余人神色如常,仿佛沈香彤也好,旁的伶人也罢,在他们眼里都是共用着一张脸庞。
蔡司业话音方落,水榭四面的彩纱便被缓缓拉开。台中央只设着一张圆桌,桌上美酒佳肴一应俱全。静和郡主端坐桌前,身旁另有五名衣饰华贵的夫人。六人或斜倚椅背,或以团扇半掩面容,看似姿态闲适,眼底却无一不透着惊恐。
韦嵊猛地站起身:“母亲,你怎么——”话未说完,他的声音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扼住,戛然而止。
紧接着,他面容骤然扭曲,肩头仿佛压下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硬生生按回椅中。那双眼里,也一点点浮出了与静和郡主如出一辙的惊恐。
御座上,李聿的手指停在小猪的背上,他察觉了不寻常的气氛,但还是试探地笑了一声:“这是郡主又给朕备下了什么惊喜吗?”
小猪趴在他膝上,不安地吭哧了两声。
朱贤沉下脸,冷声道:“这是陛下的宫宴,不是英国公府的家宴。静和郡主纵有献艺之心,也该看看场合。至于同席的五位夫人,难道竟无一人知道分寸吗?”
水榭中的六人却仿佛没有听见。
她们忽然彼此凑近,交头接耳,掩唇轻笑。眼底的惊惧尚未褪去,嘴角却像被无形丝线牵扯着,一寸寸扬了起来。
沈香彤不知何时退回纱影之后。
再出来时,她已换了水红戏服,乌发高挽,手中执着那柄仿制的海棠团扇。她行到六人身前,盈盈拜下,嗓音拖出细长的戏腔。
“奴家澜芷,见过郡主,见过诸位小姐。”
一名夫人斜斜倚着椅背,声音柔得发腻:“好一个澜芷,名字倒是雅得很,也不知身上有几分雅骨。”
另一人以帕掩唇,轻笑道:“一个戏子,也配论什么风骨?不过是嗓子尚可一听,模样勉强一看罢了。”
静和郡主端着酒盏,慢慢道:“来都来了,便唱一出吧。”
澜芷轻声道:“奴家擅长《惊鸿梦》、《玉簪记》、《采莲慢》和《折桂令》,不知诸位小姐想听什么?”
“这些都听腻了。”静和郡主道。
“那便唱《小重山》?或是《凤求凰》?若郡主爱听热闹些的,奴家也会唱《百花亭》。”
“还是老套。”静和郡主抬眼,唇边笑意不深,“我要听点新鲜的。”
旁边几名夫人压低声音,嘻嘻笑了起来。
“是了,今日只咱们几个,又不是外头那些正经场面。”
“她既是名角儿,自然该什么都会唱。”
静和郡主放下酒盏,一字一顿道:“我要听你唱《春帐怨》。”
澜芷脸色一白,慢慢跪了下去:“郡主恕罪。此曲轻慢,奴家不敢污诸位小姐清听。”
静和郡主笑意未改:“先赏她一碗热汤,润润喉。”
一名扮作侍女的伶人从帘后端来一碗滚烫的汤。她双手抖个不停,面上满是惊恐,汤汁不断溅上手背,很快便烫出一片通红。
“喝。”静和郡主说。
澜芷跪在席前,眼中已蓄满泪水,却死死忍着不敢落下,只用近乎哀求的目光望向静和郡主。
静和郡主垂眸看着她,手中酒盏微微倾斜,唇边仍挂着那点不咸不淡的笑意。
片刻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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